第84章 我很幸運 這妹妹是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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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鬧得沸反盈天, 林曉忽然想起竈上還溫着一鍋粥。
他笑着拍了下桌子:“別急着喊明日,我竈上還熬了芋泥糯米粥解辣,再熬下去就不好喝了。”
話音落下,衆人才反應過來。
方才滿院子都是螺蛳的香辣氣, 竟把飄了半天的甜香給蓋住了。
這會兒緩過神, 鼻尖繞着全是糯米混着芋泥的軟甜香氣。
顧珍跟着李禾起身,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竈房。
沒一會兒便合力端着陶鍋出來。
一掀鍋蓋, 騰騰白氣裹着甜香湧出來,果然是一鍋熬得稠厚奶白的粥。
表面撒了一層細細的糖桂花,金晃晃的勾得人肚子裏的饞蟲又爬了出來。
剛才吃了一肚子紅油螺蛳, 正辣得舌尖發麻。
見了這鍋溫甜的稠粥哪裏還忍得住,一個個端着碗就湊了上來。
綿密的粥滑進喉嚨,芋泥的糯、糯米的軟混着桂花的清甜一下子壓下了嘴裏的辣意。
暖乎乎順着喉嚨滑進肚子, 說不出的熨帖舒坦。
趙慕雲一口粥下去, 滿足得喟嘆一聲。
他斜眼瞅着正給林曉挑碗裏硬碎芋塊的沈清舟, 故意拉長聲音打趣:
“真羨慕沈秀才,撿着了曉哥兒這麽塊寶!”
沈清舟頭也不擡, 把盛好的粥吹得涼了些,遞到林曉手裏, 彎着嘴角坦然應道:“我知道,我很幸運。”
一句話說得林曉耳尖又漫上熱意。
他舀了一勺粥塞進嘴裏,瞪了沈清舟一眼卻沒說話。
滿院子的笑聲裹着甜香飄出去,繞着小院打轉。
顧裏吃了半碗芋泥糯米粥,便放下了碗。
他素來不愛這類甜膩的口味。
倒是對面的哥兒,似乎很喜歡甜味,下次去鎮裏的時候,可以多買些甜口糕點, 用來哄人。
顧裏剛離開院子,王二柱就來了。
進了側邊院門,他沒有往後院繞,徑直走到門房門口站定。
“顧大哥。”他朝門房喊了一聲。
門簾掀開,顧裏走了出來,手裏還捏着半截麻繩,似乎準備去綁什麽東西。
他站在門房門口,看着王二柱,王二柱也看着他。
兩人對視了約莫三息,王二柱先開了口。
“顧大哥,我想跟你說幾句話。”
顧裏看了他片刻:“你說。”
王二柱深吸了一口氣:“我家有三間瓦房五畝水田,是我爹娘攢了一輩子置下來的。”
“我以前覺得那是我哥和我的,現在我知道不是。”
“那些是我爹娘的,他們願意給我們哥倆,是他們疼我們,不是我們本分該得的。”
顧裏靠在門框邊,抱着手臂聽着,臉上沒什麽明顯的變化。
王二柱繼續說:“我自己會什麽,我心裏有數。”
“我會木工,從十三歲跟我爹學,到現在整五年,常用的幾十樣家什都能打,榫卯活兒能上手,修房補窗也沒問題。”
“田裏的活我從小乾到大,犁地耙地挑糞割稻,哪一樣都不怵。”
他頓了頓,喉結上下動了一下:“這些年我也攢了些錢,不多,十兩出頭,夠翻修一間屋子,也夠添幾件像樣的家什。”
“我的本事和我的錢都是我的,跟爹娘給的沒關系。”
顧裏聽完這番話,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是悶悶的:“你今天來,就為了說這些?”
王二柱垂了一下眼,又擡起來:“我想當面跟你把話說清。”
“那天你在院子裏看見我給珍兒塗藥,你什麽都沒說就走了。”
“你不說,我心裏不踏實。”
“我寧可你罵我一頓,也不願意你悶着不說。”
顧裏看着他。
“我沒罵你。”
“我知道,所以我更不踏實。”
顧裏沒接話。
他把搭在門框上的麻繩拿起來,在手上慢慢繞了兩圈又松開。
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,“上次咱們聊過之後,我晚上回家跟我娘說過一句話。”
王二柱愣了一下:“……什、麽話?”
“我說,那小子要是連着幾天都不敢來,以後別想進我們家的門。”
王二柱站在原地,嘴巴張了張,沒出聲。
許久,他低下頭,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碎石子,“顧大哥。”
他的聲音有些發緊,“你要是放心的話,我想正式托媒人上門提親。”
顧裏沉默了片刻,然後從門框邊站直了:“我跟我娘商量一下,你先回去。”
王二柱站在原地沒動。
他像是想再确認什麽,又不知道從哪句話開口。
顧裏看了他一眼,“有空再做一張新桌子四把椅子,現在坊子裏人多,不夠用。”
王二柱終于笑了,整張臉都亮了起來。
他用力點了兩下頭,轉身大步往後院走。
顧裏等不及晚上回家說這事,穿過院子繞過柴房,徑直來到了後院。
顧母沒去院子裏湊熱鬧,喂完豬崽子們,便坐在陰涼處納鞋底。
針尖剛在發間篦了兩下,擡頭就見兒子風風火火過來,她擱了手裏的活計。
“娘。”顧裏在一邊站定,悶聲道,“二柱剛才找我了。”
顧母擡了下眼皮,“我知道,我方才路過,遠遠瞧見他了,怎麽,他說什麽了?”
顧裏把王二柱剛才那番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。
他說一句,顧母的嘴角就往上翹一分。
等他說完,老太太手裏的針線活已經徹底撂在膝頭,眉開眼笑地拍了兩下大腿。
顧母笑道:“二柱那孩子打小我就看着長大的,老實本分,手腳勤快,心也正,配咱們珍兒正好!”
顧裏的臉登時拉了下來,“什麽正好?”
他的聲音悶得像塊石頭堵在嗓子眼裏。
“珍兒才多大?今年過了年才十七!十七歲的大姑娘,急什麽?”
“家裏如今寬裕了,再養她兩年怎麽了?”
“我前兒才跟東家算了一筆賬,這幾個月咱們家進項比往年多出三倍不止,別說養珍兒兩年,養十年都養得起!”
顧母的笑容僵了半瞬。
随即換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神情,拿起鞋底就朝他腿上拍了一下。
“胡說八道!十七了還小?咱們村裏跟珍兒同歲的,誰家閨女不是已經嫁了人?”
“村東頭劉寡婦家的秀兒,比珍兒還小半歲,去年秋天就當了娘!”
“你再留她兩年,十八九歲了,全村的老姑娘了,到時候誰還來提親?你來提?”
顧裏被親娘這一頓劈頭蓋臉噎得說不出話。
嘴唇翕動兩下,最後悶悶地別過臉去。
顧母猶不解氣,又補了一刀:“還有你!你自個兒多大了心裏沒數?十九了!”
“跟你同歲的周家老二,娃都滿地跑了三圈了!就連清舟,如今也快當爹了。”
“以前咱們家裏窮,你是獵戶出身,沒人看得上,如今東家帶着咱們翻了身,你倒好,自己不急不慌的,還想着托着自家妹子?”
顧裏被親娘這番話說得面紅耳赤,耳朵根子都在發燙,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:
“我……我這不是已經和禾哥兒定下了,今年就辦酒。”
顧母嗤了一聲,把鞋底重新拾起來,嘴裏絮絮叨叨:“那也還有四個多月呢。”
“我告訴你,你得對禾哥兒好些,不然他跑了,我看你往哪兒哭去!”
顧裏:“……”
不是在說妹子的事嗎?怎麽忽然就轉到他身上了?!!
顧母繼續道:“以前你成天打獵,現在是去坊子裏忙活,眼裏除了活兒就是活兒,你忙的同時也要多關心關心禾哥啊。”
“他要是覺得你木楞受不住跑了,我上哪兒給你變一個合适的出來?”
顧裏:“……”咋就不能盼我點好呢?親娘不?
顧母繼續念叨道:“二柱就不一樣,人家知道主動上門,知道把家底兒攤開了說,知道托媒人,知道……”
她頓了頓,意味深長地瞥了兒子一眼,“知道給珍兒塗藥膏,關心人。”
這話戳中了顧裏的痛處。
他胸口一堵,半晌才硬邦邦地扔下一句:“那您看着辦吧,我去忙活了。”
轉身便大步流星地走了,身後的顧母還在絮叨:“看着辦就看着辦!”
“你上回翻修屋子剩下的木料,回頭讓二柱搬去,給他爹重新幫打張新床……”
顧裏腳下生風逃出了院子,只覺得滿肚子的悶氣沒處撒。
林曉正在後院乘涼,見顧裏陰沉着一張臉走進來,活像誰欠了他八吊錢,不由得好奇地問道:
“顧大哥,你這是怎麽了?”
顧裏湊到林曉跟前,壓着嗓子像倒豆子一樣,把方才的事全說了出來。
說得口乾舌燥,末了苦着臉說道:“東家你說說,珍兒才十六,十六啊!我當親哥的,多留她兩年怎麽了?”
“那王二柱都還沒正式上門,我娘就恨不得把珍兒打包送過去!”
“還有我,我如今跟禾哥兒正好着呢,她倒還嫌棄我慢了!”
他說得急,胸膛起伏不停,兩只眼睛巴巴望着林曉,指望着能從向來理智冷靜的東家嘴裏聽到幾句公道話。
林曉靠在晾曬架上,等他說完,低頭笑了笑。
“顧大哥,珍姐兒的事,你放寬心。”
林曉看着他,“二柱哥這個人,我雖然打交道不多,但聽裏正叔和鐵柱大哥提過幾回,都說他憨厚肯乾、不偷奸耍滑。”
“好人家裏出來的,珍姐兒嫁過去吃不了虧。”
顧裏的表情僵住了。
他等了半天,等的就是這麽一句?
“東家你……”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。
林曉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樣子,眼裏笑意更深了些。
他來到這古代,雖然依然接受不了女子和哥兒小小年紀便嫁人生子這事,但也無能為力。
“不過,如果你實在想留珍姐兒多在家兩年,也可以和王家商議,先定親嘛,過兩年再成婚。”
十六歲的年紀,确實太小了。
在這裏,女子一嫁人,一年內便可能當了母親。
哥兒還好些,因身體原因,受孕比女子困難些,但也早早便成婚了。
顧裏聞言,眼眸一亮。
是啊,可以先定親,過兩年,不,三年後再成婚就是了。
當真是好主意!
“再說了,”林曉看着他,“媒人不是還沒正式上門麽?嬸子再滿意,也得三媒六聘按規矩來。”
“聘禮、日子定在何時、婚嫁怎麽操辦,哪一樣不需要時間,不得你點頭?你慌什麽。”
顧裏:“……”
是哩,他怎麽沒想到呢。
顧裏走後,沈清舟不知何時走到了林曉身邊,低頭輕聲問:“他這算不算……”
“算。”林曉笑着搖頭。
“親哥舍不得親妹子,跟爹娘舍不得閨女嫁人一個道理,過兩日就好了。”
過兩日?
顧裏自己也沒想到,沒過兩日,更糟心的事就來了。
起因是李禾做了新炸的丸子,金黃酥脆,油香撲鼻。
顧裏惦記着妹妹這兩日都不怎麽跟他說話,特意讨了一碟子,捧着送到操作間。
還沒走到門口,就聽見顧珍在屋裏跟顧母說話,聲音脆生生的:“……娘,我哥他怎麽能這樣!”
顧母的聲氣裏帶着笑:“他是你哥,到底是舍不得你。”
“哼!”顧珍的尾音高高揚起,“他舍不得我?他舍不得我去為難二柱哥?”
“我聽說的時候都臊死了,二柱哥多老實一個人,肯定被我哥吓唬得話都說不利索了!”
顧裏在門外聽得嘴角抽了抽。
他深吸一口氣,擡手敲門。
“珍兒?哥給你帶了丸子,禾哥兒剛炸的,趁熱……”
話音未落,裏頭“咣”一聲響,門板從裏面插上了。
顧裏的手懸在半空,整個人僵在門外。
油香順風飄進了門縫,裏頭傳來顧珍賭氣的聲音:“我想吃自己去找哥兒要,不用你送!”
顧裏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,把那碟丸子擱在門檻邊的石墩上,“那我擱門口了,你記得趁熱吃。”
門內毫無回應。
顧裏轉身往回走,越走越覺得胸口堵得慌。
巡視了坊子一圈,回來的時候路過側院,見顧母正哼着小調擇菜,他終于忍不住停下腳步,嘆了口氣。
“娘,您說,這妹妹是給別人養的吧?”
“我養了她十六年,一個外人說了幾句話,她就三天不跟我說話。”
“我在她心裏,怕是連王二柱一根頭發絲兒都比不上。”
顧母頭也沒擡,嘴上毫不留情地回了一句:
“你當年十三歲,為了同村張家小子搶你一塊兔子肉,跟人打了一架,回來擦破了下巴,你妹子半夜偷偷爬起來,拿熱帕子給你敷了一宿……你忘了?”
顧裏張了張嘴,啞了。
顧母擡起眼皮瞅了他一眼:“珍兒的氣性大不過三天,這兩日你莫去她跟前晃悠。”
“等她氣消了,你再去道歉,兄妹之間哪有隔夜的仇?”
顧裏悶悶地應了一聲。
嘴裏嘟囔了一句,“這個死丫頭。”
真是女大不中留啊!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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